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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绝望(2 / 2)

  怎么还和以前一样,好像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?我忍不住轻声道:“田露,我——”

  “销售报表啊?我给了小李,你去向他要吧。”

  她的反应还真快,根本不容我说话的机会。不过这是上班时候,她不想被同事们发现吧。

  我回到电脑前,在msn上对田露说:“昨晚,对不起。”

  等待很久才看到她的回答:“你开错窗口了。”

  我疑惑地打字:“你怎么了?”

  但田露再也没有回答过我,直到午餐时间她和几个女同事一起出去,我则呆呆地坐在电脑前,脑中丝丝隐痛。

  陆海空仿佛仍悬挂在我的头顶……

  裁员消息一经宣布,大家明显卖力了许多。傍晚六点,还有许多人埋头自动加班,甚至包括一向磨洋工的老钱。

  我也装模作样留下来,七点多钟大家纷纷离去时,忽然想起吊死在办公室的陆海空——同样是这样的夜色,他僵硬的身体如一只腊鸭,悬挂在我头顶微微摇晃。

  后背心的汗毛又竖起来,赶紧收拾东西逃离办公室,一路上不敢回头看自己的桌子,仿佛死者依然吊在上面。

  今晚,没有月亮。

  走出写字楼挤进地铁,刚开出去不到几站,才发现手机忘记带了,还留在办公桌上。

  该死!暗暗骂了自己一声,白天和客户约好了晚上通电话,千万不能错失这个机会,我决定折回公司取手机。

  十分钟后,飞快地走出地铁站,回到公司的写字楼。

  电梯坐到19楼,已将近八点。公司里一片漆黑,所有加班的人都回家去了,反而让我心里一颤——陆海空不也是这样半夜潜入公司的吗?

  刹那间又有些后悔,不就是一台手机?不就是客户的电话?等到明天早上不可以吗?不过既然都已经来了,就赶快进去拿手机吧。

  刚走进黑暗的办公室,就看还有一处亮着光线,那么晚了是谁还在加班?再走近几步却发现,那光线竟来自我的办公桌,有个人正坐在我的椅子上,打开电脑不知看些什么……

  谁在偷看我的电脑?

  又想起了陆海空,他也是在偷看我的电脑后,诡异地爬上去把自己吊死了,难道我的电脑里真的藏着恶魔?

  我屏住恐惧与兴奋的呼吸,像黑夜里的猫,轻手轻脚地摸上去,突然拍了拍那人的肩膀。

  “啊!”

  一阵男人的惨叫声响起,那个家伙显然被我吓得半死,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,无比恐惧地转过头,整张脸就像尸体一样苍白。

  我也吓得魂飞魄散,后退半步差点摔倒,惊慌地叫出对方的名字:“方小案?”

  居然是他?销售三部的方小案!

  他倒在我的椅子上,仿佛见到了陆海空的鬼魂,瞪大眼睛喊着:“救命!救命!”

  “喊什么啊!”我厌恶地吐出一口气,“我是高能!”

  “高能?”

  “是,如假包换!”

  方小案这才明白过来,揉了揉眼睛:“真的你?可是刚才我明明看到了……看到了……”

  “看到了什么?”

  “陆海空!”

  这个已经死去的名字,让我的心脏又骤然收缩,赶紧轻声喝道:“别乱说话!他就是在我们头顶上吊死的,你要把他的魂魄勾回来啊!”

  “是,我看到了,看到了陆海空,他就挂在我们的头顶,这么晃啊晃啊……”

  一阵阴冷的风吹来,黑暗的大办公室里,似乎真有什么影子在晃动,任何人置身其中都会毛骨悚然。

  “闭嘴!”

  我伸手封住他的嘴巴,颤抖着往头顶看去。但办公室所有的灯都关了,只有剩下一台电脑的光线,根本看不清天花板上有什么。

  “方小案,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干嘛偷看我的电脑?”

  “对不起,我实在忍不住了。”

  “这台电脑里有什么秘密?”我拖了一把椅子坐下,“值得你和陆海空晚上进来偷看?”

  “我不知道!但我想既然值得陆海空付出生命的代价,你的电脑里肯定藏着什么,也许这个秘密价值连城!”

  “那你告诉我,现在你发现了什么?”

  他绝望地抓着脑袋说:“没有,我已经把你的电脑全部检查过了,却什么都没有发现!”

  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?我只能由着他说:“你知道严寒去哪里了吗?”

  “不,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里?难道和陆海空一样已经死了?”

  不想再和他绕圈子了,直截了当问道:“上个月去海岛培训,陆海空、严寒,还有你,你们三个人在半夜围住我,还差点要将我致于死地,为什么?”

  “因为你在2006年秋天,同样的海岛上,同样的月光下,酒后吐真言,告诉过我们一个秘密。”

  “关于我的家族的秘密?”

  “是。”

  我都快被他急死了,像审讯犯人一样催问道:“是什么?”

  “你真的忘了吗?”

  “当然,我干嘛要骗你,我也很想知道我身上的秘密!”

  方小案苦笑一声:“很好,那就彻底忘了吧,这个秘密已经害死了陆海空,也很可能害死了严寒,或许下一个就是我了。”

  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陆海空的女朋友说,他自从美国培训回来以后,就仿佛变了一个人,他在美国发现了什么?”

  “陆海空在美国很偶然地遇到了大老板。”

  “什么?大老板?你是说天空集团的全球ceo兼董事长?”

  他咽了一口唾沫:“是,拥有美国天空集团绝对控股权的大老板,一直是非常神秘的人物,从来不在公共媒体上露面,据说他的个人财富不亚于比尔·盖茨。”

  “陆海空是怎么见到他的呢?”

  “在天空集团的美国培训中心——加州的一个私人山庄,正好大老板也来山庄度假,但他并不接见参加培训的员工,只有极少数集团高管才有资格见到他。那天陆海空清早起来跑步,在山庄中一个僻静的角落,偶然地遇到了大老板。也算陆海空胆子大,居然陪大老板聊天,还问到了你的问题。”

  “我?”

  无法想象我这个远在中国的小小的高能,与天空集团的美国大老板有什么关系?

  “是,陆海空从大老板口中,基本证实了你在2006年那晚喝醉后说的话。原本我们都认为你是酒后胡言乱语,却从此相信你说的秘密是真的。”

  “究竟是什么秘密!”

  我狂吼了起来,自己的秘密却忘得一干而净,却需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。

  方小案痛苦地摇摇头:“不,你不再需要知道了,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吧!”

  “等一等!”

  他却站起来,诡异地对我一笑:“真的,我真的,看到了陆海空。”

  方小案伸手指了指我的头顶,随后飞快地冲出办公室。

  此刻,只剩下我一个人,诺大的几百平米的房间,除了我的电脑屏幕,全处于黑暗之中。

  后脑勺总感觉有冷风吹下来,但晚上中央空调早就关了,真有人吊在我头顶?

  匆匆检查一下电脑,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,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文件,便赶快关机。拿起手机逃出办公室。

  乘电梯回到楼下,却再也看不到方小案了。

  走出写字楼回头遥望19层,却发现有扇窗户亮了起来——整层楼面全是天空集团,我确信刚才走的时候没看到其他人,究竟是人?是鬼?

  次日,周三。

  侯总把我叫进他的小办公室,关上房门低沉地说:“高能,我真的对你很失望。”

  心里咯噔了一下,慌忙道:“侯总,我——我做错什么了?”

  “你自己明白!原本我对你寄予厚望,以为你会越干越出色,超过老钱那些老油条,可半年多时间过去了,你的销售业绩竟然还是一个鸭蛋!”

  “对不起!”

  “道歉有什么用?这半年里,虽然你没有拿过奖金,但公司每月按时给你发工资和各种补贴,你却没有给公司创造一分钱的效益。昨天早上还敢迟到,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尽了脸!你以为公司是慈善机构?专门把你养起来,让你每天上班养那两只小王八吗?”

  他居然侮辱我的乌龟!虽然心里愤怒不已,脸上却唯唯诺诺,为自己辩解:“侯总,我几乎每天都在给客户打电话催款,他每次都满口应承下来,说一周之内绝对打过来,可我怎么知道他这么不讲信用。”

  “哎呀,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啊?这些客户一个个全都是老狐狸,哪能信他们空口白话?”

  “可是我早就和客户签了合同。”

  “现在做生意谁会真的遵守合同啊?他们一门心思要抓住现金,谁都不会轻易给钱的,拖你几个月算便宜你的了。”侯总看来憋了一肚子火,也许他刚刚被销售经理训过,“好了好了,今天开大会的决定你也知道了,最近我们销售七部的业绩直线下降,每个人日子都不好过。公司决定裁员10%,我们销售部业绩最差的几个人,肯定会被裁掉!高能啊,我也是为了你好,不希望到时候在裁员名单里看到你。”

  他的最后一句话,又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,诚惶诚恐地说:“侯总,我会努力的,我保证在一个星期之内,让客户把货款打进来。”

  “嗯,你还有两个星期的机会,一定要把握住啊,否则到时候就连我也帮不了你拉。”侯总喝了一口咖啡,咳嗽了一声,又打起官腔,“我们天空集团,是世界500强——不,是世界前50强,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!天空集团的目标是做到全世界的no.1!”

  每次开会或训话,侯总都会来这么一句,这个让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

  最后,他拍了拍脑袋:“哦,差点忘了叫你进来干嘛了!高能,由于你连续半年业绩为零,根据公司的规定,你这个月各种补贴都没有了,只能够拿基本工资。对不起啊,这也不是我的决定。好了,这两周争取把业绩做出来,下个月我们还有机会。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  今晚,我请客户吃晚饭。

  春节前我自掏腰包,请这个客户吃了一顿饭,他夸奖了我一番,说我年轻有为,认真负责,还一度想给我介绍女朋友。我很快和客户签定了合同,把全部货物发给了他,客户保证三十日内交齐货款,总共二十万块——这笔生意对我至关重要,可能是销售七部今年最大的单宗销售。如果钱款顺利到帐,我将从二十万的销售额中,提取到5%的奖金。

  然而,签完合同已经三个多月,这笔二十万的货款,仍然没有打到我们公司帐上。

  我已被逼到悬崖——裁员是资本家对付员工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张王牌。以前每月工资只有两千多块钱,但各种补贴加起来还有将近两千块。这个月连补贴都拿不到了,只剩下最后一点赤膊工资,是一个连民工都不如的白领——坐在office里的民工。

  提前赶到订好的餐厅,这里的环境和菜色都还不错,适合小范围的商务宴请。根据公司规定在业务完成之前,所有招待费必须个人垫付。

  客户晚到了二十分钟,这个混蛋拖欠了三个月货款,吃饭倒是一点都不客气,上来就点了好几个昂贵的菜,还有一瓶五粮液。我心惊胆战地看他点完,耐心地等到上菜之后,才向他催讨二十万的欠款。我也向他实话实说,如果月底之前再不到帐,我就要被公司裁员了:“大哥,最近一个月,为了这笔拖欠的销售款,我至少瘦了六斤肉!哎,销售销售,就是把人累得消瘦!”

  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,讨钱的都是孙子。

  我尽量不看对方的眼睛,客户却丝毫没当回事,喝着白酒,抽着香烟:“高能,我也是给国家打工,有你不知道的苦衷。当初签合同的时候,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现金。可我的供应商要我付现款才能买原料,否则工厂就要停产。我就把那二十万去买材料了。后来也想筹钱来付款,但这不是美国经济危机了吗?美国的客户取消了80%的定单,原本老美一口气就是一打袜子,现在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只要一双,我能不受影响吗?哎,高能,我真的当你是小兄弟,我也很羡慕你,在世界500强的天空集团里,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,别看现在只是一个销售员,但过个十年再看看,说不定就是你们中国区的大老板!”
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我打断了客户的滔滔不绝,“那笔二十万的欠款,到底哪天才能到帐呢?”

  他沉默片刻,突然喝了一口白酒,凑近我说:“高能,你一定要相信大哥我,明天就有一笔款子要到位了,我以人格担保,三天之内!三天之内把全部欠款付清,一分钱不落地打到你们公司帐户!”

  客户说话的同时盯着我的眼睛,让我无法逃避他的目光,然而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同时,他的眼睛却告诉了另一番话——他真正的心里话,被我的眼睛捕捉到了,直接反射到我的脑子里,我是听得清清楚楚:

  “去你妈的臭小子,还敢跟老子来讨钱?告诉你,老子有的是钱,但想要这个月就给你——没门!老子宁愿去夜总会,宁愿去澳门赌钱,都不会把钱给你,拖你三个月算客气的了,不给老子三分之一回扣,你半年都休想拿到这笔钱!”

  我的耳朵听着他天花乱坠的忽悠,以及用“人格”作的信誓旦旦的保证,眼睛却看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嘴脸。

  这不是幻觉和幻听,只有当我盯着对方的眼睛时,才能看透他内心真正的语言。

  看着这个“人”夸张的表演,我被彻底地震惊了,也被彻底地激怒了,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“人”吗?毫无疑问这种“人”就坐在我的面前,继续眉飞色舞地信口雌黄!“人”究竟是怎样的动物?居然如此满口谎言,如此卑鄙无耻!

  血液再度冲上头顶,仿佛有许多玻璃碎片,在切割我那几乎要爆炸的脑子。

  我终于失去了控制,从座位上愤怒地站起来,指着他的鼻子大喝一声:“你再说一遍!”

  “哎,怎么了兄弟?我不是说过了吗?我保证在三天之内,就把全部的欠款,都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公司帐户上。”

  没错,这个“人”依然在撒谎,我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,同时看到了他的心里话——

  “这个高能是不是疯了?就算我一直欠着钱不给,他也不用这么发神经吧?呸,我才不会给你钱呢!三天?三个月都不给你!”

  我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了:“不!我要你说你的心里话,再说一遍!”

  这下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了,就连服务生也摸不着头脑,不敢再上来端菜。

  而这个“人”却还在装傻:“高能,你是不是病了?”

  “好的,你不肯说是不是?那我替你说出来!”

  随后,我看着他的眼睛,把他刚才那些心里话,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。

  等我全部说完,他已目瞪口呆,连连摇头:“不,不,你怎么知道的?你怎么能够?不,这不可能,你一定已经明白了,是不是想通了?这就是潜规则,吃回扣的潜规则。只要心里明白了就可以,用得这么生气吗?”

  “无耻!”

  火山,爆发了。

  在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,我的拳头已砸到了那个“人”的脸上。

  刹那间,大脑已容不得其他东西,除了愤怒还是愤怒。急剧分泌着肾上腺素,原始的欲望和冲动驱使着我,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打人的,只感觉拳头砸在硬硬软软的东西上,伴随对方痛苦的惨叫。

  打,再打,拳头沾上了鲜血,热热的,湿湿的。

  那个“人”开始还手了,激发了我更猛烈的攻击,我一边打一边狂吼着:“去死吧!”

  我感到有一双大手拉开了我,然后无论怎么挣扎,就再也无法爬起来了。回头才发现是两个警察,原来有人打电话报警了,他们将我制服拖上警车。

  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车。

  派出所。

  时针已走到十一点半,接近子夜。

  父母连夜赶了过来,从警察的手里将我保出来。他们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打人,幸好对方仅仅皮肉伤,那个“人”也好面子,怕被自己的老板知道,没去医院验伤就走了,否则我真有可能要蹲看守所,至少也得治安拘留。

  妈妈又一次泪流满面,看着我身上的血迹——基本都是别人的,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爸爸则狠狠地看着我,忍不住把我臭骂了一顿。

  我洗了一把脸,才发现额头和脸颊留下了一些伤痕。妈妈从24小时药店里买了些药水,轻轻给我的伤口涂上。我感不到疼痛,只是难过地低头不语,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再也不可能拿回那笔钱了。

  走出派出所,父母要打车送我回家,我摇摇头:“爸爸妈妈,对不起,我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
  “一个人走走?你看现在几点了啊?”妈妈又抱着我哭了,“能能,我知道你不开心,知道你有一肚子的委屈,先回家好好休息,明天再和妈妈好好说。”

  可我究竟怎么才能告诉妈妈呢?告诉她那个秘密?我能看到别人的心里话?不,这个秘密现在必须埋在心底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
  “真的不用了,我知道自己错了,我不该那么冲动,妈妈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。”

  “高能,跟我们回家!”

  爸爸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了,但我后退了两步,第一次违拗他的意图:“不,让我一个人走走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
  “不要这样!能能,和我们回家吧。”

  妈妈难受地抱住我,不想让我一个人走在夜里。

  然而,我无情地推开妈妈,独自冲入午夜街头的黑暗,一路流着眼泪狂奔而去……